竺道

黑市依然活跃,农民叫苦连连,“废除旧币”真的失败了吗?

摘要:今年11月,在“废除旧币”推行一周年之际,印度媒体《经济时代(ET)》也应景做了一项在线调查。在参与调查的一万多人中,有38%说“废除旧币”是成功的,30%的人说结果好坏参半,32%的人说这是一次失败。

相信大部分人对这件事还留有深刻印象。2016年11月8日,莫迪总理在面向全印度的电视讲话中宣布实施“废除旧币”。这一政策适用于当时市场上流通的86%的货币——所有500卢比和1000卢比纸币。

一时间,数以百万计的印度人奔向银行、珠宝店、外汇柜台和自动取款机。他们在蜿蜒的队伍中站上几个小时,只是为了重新确认自己的财富。

莫迪说“废除旧币”的目的是为了消除假币,遏制恐怖主义,并逼出逃税者藏匿的现金。随后,当针对该政策的批评爆发之时,他又说:废除旧币能够帮助印度从现金社会转型到无现金社会。

纳税者确实增加了。经济调查(Economic Survey)显示,“废除旧币”之后新增纳税者共540万人,占目前纳税人总数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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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1月,人们在一家银行门口等待确认自己的财富。©AFP/Getty Images

今年11月,在“废除旧币”推行一周年之际,印度媒体《经济时代(ET)》也应景做了一项在线调查。在参与调查的一万多人中,有38%说“废除旧币”是成功的,30%的人说结果好坏参半,32%的人说这是一次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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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时代的线上调查:你如何评价“废除旧币”?© ET

这项调查还指出,尽管不乏专家和民众对“废除旧币”的强烈批评,但莫迪似乎已经成功让人们相信,他的这一举措是为了实现更大的公共利益。

当参与调查者回答“莫迪‘废除旧币’背后的真实意图是什么?”时,有71%的人说他是为了减少印度经济中的黑钱,15%的人说他是为了获得穷人的选票,14%的人说这是为了转移公众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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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时代的线上调查:你认为莫迪“废除旧币”背后的真实意图是什么?©ET

鉴于《经济时代》的阅读者大多是住在大城市的精英阶层,可以推断调查结果也很可能仅是限于精英阶层的看法。在“废除旧币”之前,他们大多已经在使用信用卡、电子钱包,因此这项政策对他们的影响并不大。很多城市人相信,“废除旧币”的影响是短期的,现在已经渐渐销声匿迹。

然而,印度是一个农业人口占80%的农业国家,且其经济类型大多是以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

喜马偕尔邦的西姆拉(Shimla)地区是印度重要的苹果种植地带,因盛产“西姆拉皇家苹果”而闻名。每年,这里的苹果采摘季节从7月底开始,到8月中旬达到高峰。果农们采摘果实,然后迅速将它们装箱运送到当地集市,再将它们送往平原地区——昌迪加尔、新德里、孟买、加尔各答等大城市。

根据喜马拉雅苹果种植者协会(Himalayan Apple Growers Society)的统计,“废除旧币”带来的连锁反应至今未消。2016年以前,西姆拉3000户苹果农的正常产量是3千万箱苹果。2016年,这个数字降到了2.3千万箱。今年,这个数字则更低,1.7千万箱。

“苹果带”年产量为何骤降近二分之一?调查发现,随着“废除旧币”后现金流通的减少,苹果市场出现了严重的现金危机。此外,苹果市场还受到了今年7月实行的商品服务税(GST)的冲击。该协会主席Rajeev Chauhan称:今年许多中间商因为GST而被排挤出市场,果农们必须自己处理集市上的运输和销售。但这些市场上,没有足够的现金。为了得到任何可能的资金来启动下一个种植周期,果农不得不压低苹果价格。“7月,一箱25公斤的苹果可售2900卢比,到了10月,这个价格跌到了1200-1500卢比!”

针对滞销的苹果,政府没有投资改善“苹果带”的冷藏设施。因此,98%的滞销苹果都无法得到有效仓储。

再看看印度人餐桌必备的洋葱。纳西克(Nashik)是印度洋葱主要生产地,该地的农产品市场是印度最大的洋葱市场,全国15%的洋葱都来自这里。由于“废除旧币”带来的现金危机,这里的洋葱农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印度农村并不具备一个无现金经济体所需要的完整生态系统,许多村庄还没有接入互联网,连最近的ATM和银行柜台可能也要走上十几公里。而且大部分农民都没有智能手机,他们几乎无法访问手机银行业务或基于互联网的支付系统。

“废除旧币”生效时,根本没有足够的银行设施为纳西克的农民置换现金,同时,支票运作效率实在太低。在“废除旧币”之前,大多数农民依赖的金融机构是区域合作银行(DCCBs),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别的银行账户。但“废除旧币”时,印度储备银行却禁止DCCBs提供旧币置换。农民们也不太想去国有银行,一是对那里不熟悉,而是那里的工作人员对农民并不友好。

缺乏现金直接导致了贫穷的小农户无法购买新种子和新设备,而延迟作物播种日期将带来灾难性的影响,这迫使他们不得不转向高利贷或私人放贷者。大农场主也同样遭遇了现金短缺的冲击,因为他们每天需要以现金的方式给劳工付功钱。以上诸问题,导致了2017年纳西克洋葱产量的急剧减少。

从以上案例可以看出“废除旧币”和“税改”一系列措施破坏了依赖现金的农村经济,加重了农民的债务负担。农民成了承担经济改革成本的主体人群。结果,在中央邦、马哈拉施特拉、古吉拉特邦州、泰米尔纳德邦和拉贾斯坦引起了广泛的农民骚乱。其实这些问题是有缓解途径的,如果政府能够高效地做到适当减少农业税,以及解决农民贷款问题。也确实有些邦豁免了部分农民的贷款,可惜,目前看来,成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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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印度农人在市场上等待顾客购买自己的作物。© APPhoto/Channi Anand

城市地区受到的冲击要小得多。印度作家Monishankar Prasad在“废除旧币”推行之后,曾周游全国记录人们关于现金的经验。他表示,目前城市地区的货币流通已经回到了2016年11月8日以前的日子。但按照政府所言的“废除旧币”之初衷,是改变黑钱和假币流通的情况。一年过去了,这个目标并没有真正实现。

黑市依然充满了活力。这不符合“废除旧币”之前政府的预期——认为黑市商人不敢将未申报的现金存入银行,只能将无效现金丢弃——而政府没想到的是,黑市商人们实际上很少长期保留现金,他们更喜欢以珠宝或不动产的方式储存财富。

而“废除旧币”确实成功地消灭了所有在市场上流通的假币,但当2000面值的新卢比面市之后,新的假币生产线也很快抬头了。

好在“废除旧币”并没有完全地一无是处,如今公众持有的货币量确实明显低于2016年11月之前,即使过去几个月里又有了大幅度的增加。该政策让许多印度人开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银行账户,并且也让许多人意识到电子支付是可行的。人们开始学习新的储蓄和消费方式,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正在迅速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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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除旧币”为Paytm等支付应用带来了意外的推动力。© Bloomberg

仿佛一夜之间,数字支付开始出现在它以前从未出现过的地方,那些经常用现金操作的供应商开始使用智能手机应用程序,而那些从不需要储蓄或支票账户的人正走进银行,在虚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根据印度国家支付公司(NPCI)的最新数据,POS终端在全国的数量已经突破3百万,是去年11月8日的一倍之多。手机支付玩家们是既得利益者,尤其是阿里巴巴支持的Paytm,该公司宣称目前已经拥有2.6亿注册用户,比2016年1月增加了105%。

从另一个角度说,数字化货币也确实比纸币更有可能为印度经济体系带来更高的透明度。因此,“废除旧币”的最初目标——增加透明度——在短短一年之内很难说是彻底失败了。互联网、智能手机及数字支付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继续普及,可能帮助政府最大程度实现透明化。

本文部分内容来自ET,Bloomberg

作者 | 格布